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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02日09:56 来源:中国作家网 徐明卉

走进病房,韩大鹏一眼看到了躺在5号病床上的韩老根。只见他脸色蜡黄,费力地喘着粗气。韩大鹏心里一酸,紧忙走过去,喊了一声:“爸!”韩老根看到韩大鹏,说:“你来了。”韩大鹏关切地问:“爸,不要紧吧?”“没大事,”韩老根喘口气,“有点上不来气,哮喘老毛病了。”韩大鹏知道父亲的病挺厉害,住院快一个月了,还没好。自己硕士研究生毕业忙着找工作,到处递简历,参加面试,没顾上来医院。期间,父亲打了好几次电话叫韩大鹏到医院来,让他不要找工作了,回老家去管理家里的炼铁厂。韩大鹏一百个不愿意,老家的炼铁厂是父亲办的,有二百多工人。主要生产面包铁,作为原料卖给小钢厂,用来做钢筋、钢条。这几年房地产红火,建筑材料畅销,小钢厂生意火爆,带动面包铁供不应求。工人按时领到工资和奖金,炼铁厂还是地方上交利税大户。韩老根多次受到县政府表扬,还被评为优秀企业家。没想到,从去年开始,环保抓得紧了,省里市里的环保局经常下来督查,炼铁厂是严重污染企业,多次被要求停业整顿。企业开开停停,生产不正常了。韩老根着急上火,哮喘病更厉害了,只能到市里住院治疗,炼铁厂交给韩大鹏三舅管着。不是长远办法,才想到让韩大鹏回老家管理炼铁厂。韩大鹏知道后,一直避谈这件事,他从心眼里就不愿回老家,想想那个坐落在山沟里的炼铁厂,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尽量拖延,总是找借口说没时间。现在工作的事情有了眉目,心里有底了,赶紧到医院来看韩老根,想给父亲道个歉。

韩大鹏刚想张口说话,被韩老根截住了:“我找你来,想说工作的事。”“爸,我找到单位了,是一家大公司,挺不错的。”韩大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他的意思很明白,在城市里找好工作了,不会回老家的。“你得回老家工作,”韩老根很严肃,“你三舅忙不过来,现在是多事之秋,你必须回去帮他!”韩老根说话没商量的余地。“为啥啊?不回去不行吗?”韩大鹏很不理解,原来自己说毕业不回老家,父亲还挺支持的,现在是怎么了?韩老根看出儿子的心思,说:“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变了。环保局让厂子停产,二百多号人没了饭碗,叫他们怎么办?你帮帮老爸!”韩老根的眼里泛出泪光,眼神里透出对儿子的祈求。这一刻,韩大鹏心软了,想想自己从读初中起,上条件优越的私立学校,学费是公立学校的几十倍。到高中,上大学,花的都是父亲从炼铁厂赚的钱。以前是心安理得,没觉得什么。现在父亲老了,有病住院,自己怎么能甩手不管呢。最震撼韩大鹏的,是韩老根的那句话“二百多号人没了饭碗,叫他们怎么办啊”,自己回去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可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此时此刻,怎么好推托呢?看看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想想已找好的工作,心里真的依依不舍,脸色蜡黄的韩老根盯着儿子的脸,伸出手握住韩大鹏的手:“替老爸分担点,行不?”韩大鹏感觉到父亲的手有点凉,怎么好拒绝呢,想说的话终于没说出来,决定回老家。

“你回去时,别忘了多买些口罩回去,就是防雾霾的那种,口罩上带着过滤器。”韩老根嘱咐了两遍。韩大鹏心想,山沟里不像城市,有污染还能怎么厉害,用带过滤器的防雾霾口罩至于吗?

长途汽车在路边停下,韩大鹏从车上下来。司机打开车下的行李舱,把韩大鹏的旅行箱拿出来,放到地上。韩大鹏给三舅打过电话,让他派车来接自己。不知什么原因,没看到有车来。他拿出手机,准备再给三舅打电话,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小伙子,坐车么?”回头看,身后停着一辆改装的三轮车,穿着蓝工作服的任师傅坐在驾驶座上,工作服左上口袋上边印着两个字“金立”。那是自家炼铁厂的名字,全称应该是“金立炼铁厂”。韩大鹏从来不坐这种被称为“蹦蹦”的改装车,一是不安全,二是觉得掉身价。今天不同了,三舅派的人不知为什么没来接自己。任师傅身上的工作服“金立”两个字叫韩大鹏觉得亲切,他点点头。任师傅急忙下车,拎起韩大鹏的旅行箱放到三轮车上,一边问:“你去哪啊?”“去铁厂。”韩大鹏上了三轮车说。任师傅笑了:“我也是金立铁厂的,我姓任。”韩大鹏问:“任师傅,你不上班了?”任师傅叹口气:“没办法啊,上面不是抓环保吗,老百姓倒霉呗!”他坐上驾驶座,发动机“突突突”响着,三轮车离开公路拐上旁边的一条岔道。

天气灰蒙蒙的,太阳像是一只泛着白晕的瓷盘子,没有一点血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难闻。这时,韩大鹏想到父亲叫自己买防雾霾口罩,对这里的空气污染情况,父亲心知肚明。在和任师傅的闲聊中,韩大鹏得知炼铁厂有一百多工人下岗了,留下五十多个年轻力壮的留守。任师傅第一批下岗,老伴常年有病,还有一个儿子腿残疾,干不了什么,生活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刚刚五十的任师傅看上去有六十岁。家里一个有病,一个残疾,离不开人照顾,只好改装一辆三轮车拉客维持生计。韩大鹏心里沉甸甸的,为了让任师傅这样的工人能回来上班,有个饭碗,自己也应该帮助父亲把炼铁厂办好。可是,现在这种形势还能够起死回生吗?

路两边的地里种的都是玉米,长长的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上面是一层煤灰,把玉米叶子覆盖了,看不出玉米叶子是绿的。韩大鹏问:“厂子不是停工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灰啊?”任师傅笑了笑:“停工,糊弄外人呗。”“怎么糊弄外人啊?”韩大鹏追问,任师傅不说了,岔开话题:“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对厂子还是有感情,这身工作服从来就没脱下过。”这句话很叫韩大鹏感动,多好的工人啊,自己一定要帮帮他们。

到了金立炼铁厂,任师傅要帮韩大鹏拎旅行箱,韩大鹏说什么都不用。自己年轻轻的,叫五十岁的人伺候自己太过意不去了。走进厂子大门,看到一座炼铁高炉还耸立着,旁边的煤场堆放着一大堆煤。堆煤场旁边是有棚盖的货场,里面有堆货物用编织布覆盖着,不知道下面放着什么东西。

韩大鹏拎着旅行箱走到二楼三舅的办公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你不去接人,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三舅的声音。“我没说不去,把上个月的工资发给我,立马就去。”是司机小黄的声音。“你也知道厂子现在的情况,都停工了,老板又不在,我没钱。”三舅在诉苦。“得了吧,骗谁啊,没钱我不信!”小黄在怼三舅。“你先去接大鹏,工资的事情回来再说。”三舅缓了一步。“不行,不给工资我哪也不去,家里揭不开锅了!”小黄很强硬。韩大鹏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三舅,不用接了,我回来了!”韩大鹏放下手里的旅行箱说。小黄悻悻地看了韩大鹏一眼,用鼻子一哼,怒气冲冲地走了。三舅给韩大鹏解释:“小黄给你老爸开车的,现在在厂子留守。你老爸住院后,他就不听使唤了,天天要补发工资,发牢骚。”看到三舅愁眉苦脸的样子,韩大鹏问:“厂子不是停工了吗,还留着五十多号人怎么养啊?”三舅小声说:“没全停,晚上偷着干。”看到韩大鹏有些疑惑,三舅告诉他,因为铁厂属于严重污染企业,市环保局勒令停产,表面厂子答应了,白天不生产,晚上开工。韩大鹏恍然大悟,怪不得地里的玉米叶子覆盖着煤灰,怪不得附近的空气里有怪味,怪不得父亲叫自己买防雾霾口罩,原来暗中偷偷进行生产啊!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该拆除的炼铁高炉依旧存在,根本就没想停止生产。白天停止生产不过是做表面文章给环保局看的,背地里有自己应付办法。韩大鹏想到一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绿水青山啊!可是,能说父亲和三舅做的不对吗,想到任师傅,他心里又矛盾起来。厂子真的全停了,最后五十多个工人也得下岗,背后是五十个家庭,总得穿衣吃饭吧。想到任师傅,还有他穿的那件工作服,韩大鹏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父亲让自己回来干什么呢,维持这种不死不活的局面吗?

吃完午饭,三舅找韩大鹏谈话,把厂子的实底儿交给他。面包铁生产工艺简单,成本低,所以一直顶着违反环保规定的压力偷偷生产。韩大鹏问三舅,这种情形政府不监管吗?三舅笑了笑,说铁厂在县里是纳税大户,只要生产就有利税上交,也算给地方政府做贡献了。有关部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种情况也不是金立铁厂一家。旁边有一家小水泥厂,也是这样做。韩大鹏想到了玉米叶子上覆盖的煤灰,显然不是一个厂子所为,事情比想得还严重。自己帮助父亲经营这样的企业会有什么前途呢?可不帮助经营,留守的五十多个工人生计又怎么办呢?两难!三舅让韩大鹏守厂子,安排生产,他外出跑客户,联系销售。现在环保抓得紧,形势紧张,卖面包铁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中进行。三舅有经验,自己亲自出马。

韩大鹏成了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安排生产。炼铁需要煤炭,都是晚间运煤的大货车悄悄拉进来。卖出去的面包铁也是在晚上偷偷用货车拉出去,货场里用编织布覆盖的东西就是面包铁。

晚上,炼炼铁厂车间偷偷开工。韩大鹏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车间。来到外面,老远就闻到一股煤烟味,呛鼻子。只见炼铁车间的大烟囱往外冒着黑烟。韩大鹏知道,这是因为没有安装除尘设备导致的。也没有安装脱硫装置,锅炉里燃烧的煤炭粉尘不经任何处理直接排放到空中。严重违反环保规定,是绝对不允许的。安装除尘设备和脱硫装置装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关键是安装后运用的时候,还要用电,设备要有折旧,这都需要花钱。所以,韩老根从建炼炼铁厂就没想投这笔钱,得过且过,少花一分是一分。很多污染企业的管理者都是这种心理。在环保抓得不紧的时候,竟都蒙混过关了。韩大鹏用手捂住鼻子,后悔没听父亲的话买防雾霾口罩。同时心里也在想,如此搞生产真得不能在进行下去了。不要说环保局总来检查,就是人家不来,炼炼铁厂的人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身体也要受到很大伤害啊!又想到父亲的越来越厉害的哮喘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没有病呢,真是舍命不舍财。

走进炼铁车间,里面声音嘈杂。工人们穿着工作服在炼铁的高炉前操作。车间主任看到韩大鹏,急忙说:“你来干什么,这里有我盯着就行了!”“我来看看。”韩大鹏觉得闷热,有点喘不上气来,咳嗽了几声。车间主任忙说:“你快回去吧,马上就要出铁水浇面包铁了,你受不了!”韩大鹏从来没见过面包铁生产过程,今晚上来就是想看看,哪能走呢。车间主任见撵不走韩大鹏,只要叫人给韩大鹏找来一个口罩,叫他戴好。这时,铁水包里的炽热通红的铁水浇筑到面包铁模子里。模子是放在轨道车上,铁水浇筑好之后,工人把轨道车牵引到冷却槽前,再用长铁钎把轨道车上浇筑好的面包铁模子倾斜,里面的面包铁“呼隆”一下倒进了冷却里,立刻在冷水里窜起一片热腾腾的水花,跟着是一片热雾“呼”地一下朝站在旁边的韩大鹏扑来,不是旁边的车间主任及时拉住韩大鹏的胳膊,他真要仰面跌倒在地上。车间里雾气腾腾,看不清对面的人。如此原始的操作,如此糟糕的生产环境,韩大鹏无论如何是想不到的。看到这些,他理解市环保局为什么勒令炼炼铁厂停工了。这样落后的生产条件和生产环境,即便市环保局不勒令停工,炼铁厂也不应该继续干下去啊!可最近一年,炼铁厂和市环保局一直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没有真正停工过。除了韩老根主导因素外,县政府就没认真执行过要炼铁厂停产的要求,睁一眼闭一眼,毕竟炼铁厂是地方纳税大户,还养着二百多工人。有关部门的暧昧态度让韩老根壮起胆子,环保风紧了,就停工看看,环保风头过去了,又开工生产。

韩大鹏到炼铁厂以后,生产就一直是偷偷摸摸进行,像做贼一样。韩大鹏非常苦恼,自己学习的企业管理知识,难道就这么应用吗?韩大鹏给韩老根打电话,诉说自己的苦恼,央求说,停产吧!韩老根劝他,挺过这段艰难时期就好了,环保不会一直抓得这么紧。还打比方说,熬过严冬,必定春暖花开。将来企业发展壮大了,在大学学习的管理知识一定会有大用场。韩老根说,炼铁厂将来是你的,要好好用心啊!韩大鹏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的炼炼铁厂越大越是祸害,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了。绝对不能按照父亲和三舅的路子走,这样下去不会与发展,只能是死路一条。可是,凭自己的能力,能够挽救厂子吗?难道就没有拯救厂子的办法吗?

韩大鹏开始上网查找有关讯息,只要觉得有用的,都下载下来保存,分类进行整理。一条只有四百多字的消息引起韩大鹏的注意,是在陕西一家网站上发的:一家炼铁厂成功转型,拆除高炉,使用中频炉炼钢炼铁,效益良好。韩大鹏赶紧查找有关中频炉资料,很快了解到:中频炉是指使用电流频率供电的感应电炉,国产中频炉容量最大为20吨。由于中频感应加热原理为电磁感应,热量在工件内自身产生,不使用煤炭,大大减少了污染。也不需烧炉专业工人提前进行烧炉和封炉工作,不必担心由于停电或设备故障引起的煤炉已加热坯料的浪费现象。韩大鹏心里豁然开朗,既然有炼铁厂可以不用高炉炼铁减少污染,我们的厂子为什么不能转型呢?

赶紧找到三舅,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说一遍。三舅当头给他泼了冷水:“傻外甥,用煤炭炼铁才几个钱,用电炼铁得多少钱,用得起吗?使用中频炉是环保,可电费拿不起啊!好转型的话,炼铁厂不都用中频炉了,用不起电!”和三舅没说通,又给韩老根打电话,希望得到父亲的支持。韩老根和三舅说的几乎一样,还是那句老话,熬过这段日子,环保就不会这么紧了。厂子该怎么炼铁还怎么炼铁,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咬咬牙挺过来了。

韩老根的预言没有实现。

三舅外出联系客户的第三天,市环保局来了督查组直接把厂子的炼铁车间查封了,有人举报厂子夜间偷偷生产。市环保局还放出大招,通过县政府下发文件,对严重污染企业一律停止供应生产用电,从根上掐断了厂子的“命根”。停电那天,厂子里留守的工人和电力公司来拆除电力设施的电工发生了冲突,如果不是防暴警察及时赶到,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五十多个工人没了饭碗,一群大男人,围着韩大鹏嚎啕大哭,多数人的年龄都是他的哥哥、叔叔。韩大鹏热泪盈眶,他感到了自己责任重大,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必须要转型,给厂子找出路。

环保局勒令厂子把高炉拆掉,工人们红了眼。他们知道,高炉拆掉了,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一群工人手里拿着铁棍、木棒,守在小高炉周围,发誓要与高炉同存亡。韩大鹏一边劝阻工人们不要和环保局督察组、拆高炉的人发生冲突,一边和县政府来的副县长协商,给一个缓冲期,保证一定把高炉拆了,绝对不再生产面包铁……

冲突避免了,工人们散了,厂子停摆了。

在医院住院的韩老根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幸亏抢救及时,捡回一条性命。韩老根连声说:“别救我,让我死了吧!”

听到厂子被掐电的消息,三舅匆匆忙忙赶回来,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他围着高炉一边转一边说:“就这么完了吗?真的完了吗?”三舅不甘心啊,当初为了建炼铁厂,他和韩老根付出的辛苦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现在说关就关了,实在接受不了啊!他跪在地上,手使劲拍着地面,嘴里喊着:“为什么啊?”韩大鹏使劲把三舅从地上拉起来,他没有三舅那样激动,是因为已经意识到,这样的炼铁厂真的不能存在下去了。严重污染危害四方,想可持续发展必须另外想办法。现在是背水一战,或者永远关停炼铁厂,或者找到新生的路。韩大鹏自己凭本事不难找到一份好工作,可是,想到任师傅,想到一群围着自己嚎啕大哭的男人,想到差点憋死的父亲,他给自己鼓劲:绝不打退堂鼓!

韩大鹏决定去陕西考察那家成功转型的炼铁厂,别人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行?他在心里问自己。以前也来过陕西,去过兵马俑博物馆,去过延安枣园,去过黄帝陵,去过壶口瀑布……那时是去旅游,游山玩水,一身轻松。这次不同了,肩负重任,身后是二百多个工人,不能叫他们失望啊!

之前就与西华炼铁厂的王厂长联系来学习的事情,人家热烈欢迎。韩大鹏来到后,马不停蹄直奔车间,考察中频炉炼铁情况。王厂长说,中频炉其实不是“炼铁”,它是一种将工频交流电转变为中频的电源装置,整流后变成直流电,再把直流电变为可调节的中频电流,在感应圈中产生高密度的磁力线,感应圈里盛放金属材料,表面会被加热,熔化,金属材料加热和熔化不产生有害气体污染环境。中频炉是没有一点环保问题的,可用电量也很大,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啊。他向王厂长请教,他们是怎么解决用电问题的。

王厂长把韩大鹏带带到配电室。告诉他,电力公司供电是分段计算电价。用电最高峰时,比如晚上7点到10点,电价最高,叫高峰电价;用电低谷时,比如晚上11点到凌晨3点,电价最便宜,叫谷底电价。炼铁厂尽量在用电谷底时用电,解决一部分电费问题。分段计算电价韩大鹏也知道,但没像今天感受这么深,直接关系到厂子还能不能生存的问题,他必须认真思考。节省电费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增加收入吗?韩大鹏真诚地请教王厂长。“中频炉加热升温快,每吨锻件和烧煤炉相比至少节约原材料50公斤左右。”王厂长解释,“材料利用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多,锻造方面大大增加了锻模的寿命,锻件表面的粗糙度小于五十微米。炼出来的金属材料更适合做精密器件。我们就是因为转型成功,现在专门给一家德国仪器公司做配套生产,订单干不完。如果你们厂子转型的话,我可以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你们做。”王厂长这番话让韩大鹏有了底气,他急于找中频炉生产厂家,洽谈购买事宜。韩大鹏对自己说,加快转型,二百多工人还等着养家糊口呢!

在生产中频炉的厂家待了一个下午,始终没有就价格的事谈拢。15吨中频炉要60多万元。韩大鹏觉得价格太高了,不好接受。知道父亲身体很差,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要与他商议。

在宾馆房间,韩大鹏用手机给韩老根打电话。先听到韩老根的咳嗽声,韩大鹏的心都一颤一颤的。“六十万太贵了,现在真拿不出来。和他们再协商协商,能不能便宜点。”韩老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韩大鹏通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在今天下午的谈判中,他已经感觉到了,因为自己太年轻,对方的销售经理显然有点信不过。怎样才能把价格降低呢?韩大鹏感到十分为难。电视里正在播放日本神户制钢篡改产品数据,以次充好的新闻专题节目。一位韩国叉车制造厂的总经理愤怒地痛斥日本神户制钢的造假行为,影响到自己的配套厂商,耽误自己工厂叉车生产……

看到这里,韩大鹏赶紧拿出手机,在手机屏幕上点开拍照模式,对准电视荧屏进行拍照,电视画面上有这家韩国厂商的名字和总经理的名字。电视台的专题节目还在进行,韩大鹏用手机上网,查找这家韩国公司具体的地址。他要马上联系这家叉车厂,与他们洽谈生产叉车配件事宜。如果谈成了,还要去中频炉公司,继续商谈购买中频炉价格的事情。韩大鹏想到了另外一个思路,不妨试一试……

在中频炉公司销售经理办公室,韩大鹏把自己购买中频炉的想法与销售经理深入交流。先付百分之四十的货款,剩下货款分三次付清,给利息。最后一次付清货款时,利息一次付清。销售经理说:“你要购买的这种中频炉十分热销,我们还没这样销售过,都是一次付款的。”韩大鹏急忙说:“我们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有些特殊。”“分三次付款,你们拿什么作保证啊?万一你们给不了怎么办?你们厂子可是在山沟里。”销售经理很不放心。“我有两个渠道保证上了中频炉马上挣钱。一个是西华炼铁厂的王厂长答应转让给我们一部分订单,你和他熟悉,可以马上核实。这部分订单立刻就会赚钱!”韩大鹏郑重地保证,“我们还与一家韩国企业合作,给他们的叉车做配套。”韩大鹏拿出一份传真,递给销售经理看,这是一份意向书,昨天晚上从韩国发来的。销售经理接过传真,不由地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是一个干事业的人。“我和总经理商议一下,你稍等。”他拿着传真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一辆长途汽车开来,在路边停下了。

风尘仆仆的韩大鹏背着一只旅行包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任师傅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任师傅!”韩大鹏高声向他打招呼。任师傅急忙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把三轮车开过来:“上车吧!”韩大鹏上了三轮车,说:“任师傅,熬过这些日子就好了,回来上班吧。”任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厂子都被电力公司给掐电了,车间让环保局给贴上了封条,还回去上班,开玩笑吗?他没回话。韩大鹏又说:“任师傅,不愿意回去上班啊?”“啊,”任师傅听着不像是开玩笑,赶紧说:“不是都叫电力公司掐电了吗,还这么生产啊?”“掐电了还不能接上吗?”韩大鹏胸有成竹,“保证有电,种冬麦的时候,回来上班吧!”任师傅把三轮车停住了,回过头来,问:“是真的?”“是真的!”韩大鹏肯定地回答,“咱们厂子转型了,一定会越来越好!”任师傅嘴唇抖动着,没说出话。用手拂了拂工作服,自言自语:“没想到,还能穿着工作服回去!”眼泪不由地流下来……

二十天之后,中频炉在金立炼铁厂安装完毕。

试生产开工仪式的时候,来了许多嘉宾。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韩国客商,他赞许这个中国年轻人,是被他的真诚打动才把叉车配件订单交给金立炼铁厂的。

开工仪式的第一项不是启动中频炉。比燃放鞭炮更响的是巨大的爆破声,彩9彩票电脑版:那座挺立了十几年的高炉轰然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