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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不再

2018年01月24日13:13 来源:中国作家网 默默金荣

在广东工作十多年,这是赵斌第一次回江城。

下了动车,他决定先去住在城里的姐姐家吃午饭,再回乡下看母亲。

赵斌望着满脸疲惫的许玲,心疼地说:“你带满满在超市外面歇歇,我一个人进去买点礼品就出来。”许玲顺从地点点头,拉着儿子走到超市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赵斌匆匆走进超市,直奔礼品柜。在饮品柜面前,赵斌正弯着腰看牛奶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忽然被撞了个趔趄。“对不起!无意撞到您,实在对不起!”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中年女子放下堆满货物的购物车,冲赵斌直道歉。

赵斌有些恼怒,立直了身形,皱着眉头看了看撞他的人。不回头不打紧,一回头惊了他一个猛呆:“谭馨!”

谭馨看到赵斌,脸色唰地变了。推了购物车就走。

赵斌望着她的背影,想起过去的事,心里五味杂陈。“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到在超市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了?”赵斌疑虑重重,又想到超市外的妻儿,随手拿了一提牛奶,步履沉重地出了超市。

透过超市橱窗的玻璃,谭馨望着赵斌气宇轩昂的背影,望着他身边娇小玲珑的妻子和活波可爱的儿子,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呆呆地坐在黑漆漆的仓库里,一任泪水恣意地奔流。往事像一根根针,密密地扎在她的心口,撕心裂肺地疼……

谭馨高中毕业后,在叔叔的安排下,将户口办了农转非,进了江城城区一家国营企业做计量员。好比金凤凰飞出了鸡窝,她从此端上铁饭碗了。从小家境优越,加上相貌出众,难免有点心高气傲,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标准的城里人,她心更高气更傲。

单位以女职工居多,男的除了领导,就是机修工和配电工。几百平方的大厂子,五六个车间,每个车间三四十个女工,却只有三四个机修工,一个配电工。真正是僧多粥少。

赵斌是三车间的机修工,也是公认的美男子。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身体偏瘦,肤色白皙,性格内敛,有一股书卷气。赵斌身边不乏追求者,却对谭馨情有独钟。自从谭馨进了三车间,赵斌没事就总爱往计量室跑,但凡有人找他,同事们都会说:“去计量室找。”

明里暗里的腻歪了个把月,赵斌觉得火候成了,开始大着胆子约谭馨:“晚上看电影吧。”谭馨不可置否地抬了抬嘴角,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赵斌调皮地用胳膊肘撞了谭馨一下。谭馨一扭,故作生气地说了句:“你真烦!”赵斌看着谭馨脸上藏不住的笑和两朵红云,又用力撞了一下,满脸笑意地飞出了计量室。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赵斌被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感动得眼皮发涨,心口发闷,就差落下泪来。谭馨却无动于衷。回家时,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谁也不说话。谭馨暗暗观察赵斌,发现他的确很帅,特别是此刻,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更像台湾偶像剧中的男主角。按理,谭馨是瞧不起像赵斌这样感性的男子的,她觉得男人应该是侠风义骨,豪迈洒脱,而不是像赵斌这样过分温和。但是,厂里没有她所欣赏的江湖英雄式的男子,女工们都喜欢赵斌这样的帅哥。赵斌撇下三千宠爱,独饮她这瓢水,令她的虚荣心得到巨大的满足。

谭馨舍不得赵斌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赵斌的细腻。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赵斌就帮她把早点买来放在床头;她只要轻轻咳嗽一下,赵斌马上去厂医务室给她拿感冒药;逛街的时候,她只要多瞟某样东西两眼,赵斌立刻就会买来送给她。

赵斌和她一样,来自江城乡镇的一个小村。高中毕业后,他嫁到城里的姐姐托关系将他安排进了这家国企做了个临时工。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将姐弟二人拉扯大。知道这些后,谭馨的心有点冷。以她这么好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商品粮户口,或者地道的城里人,而不是赵斌这样虚有外表,没房没钱的临时工。

正在她为赵斌的家庭背景惋惜的时候,她叔叔托人送来口信,说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要她回去见个面。据说男方背景好,一家子都是吃商品粮的。她迫不及待,随便编了个理由就请假回家了。一见面,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眼前这个人,又黑又瘦又矮,人还拽的很。聊了半天,几乎每句话都离不开“我们啤酒厂”。这户人家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红极一时的五星啤酒厂里工作,家里一座两间三层楼的私房,年前刚做好,计划给他结婚用的。谭馨找了个借口结束了这场相亲,回过头来就责备媒人不该给她找这样的人。媒人是她叔伯家的一个婶娘。婶娘很不悦地指责她:“人家全家都是商品粮,铁饭碗呐!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你还挑肥拣瘦,人家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你呢!你嫌人家丑了矮了,你到哪里找既吃商品粮长得又好看的小伙子?”

婶娘的话把她噎了个半死,父母也指责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她气呼呼地回到了厂里。赵斌看到消失了两天的谭馨,高兴得不得了。谭馨生气地吼他:“走开!不要老像只苍蝇!有本事你转正了再来和我谈朋友!”赵斌呆呆地望着谭馨,不知所措。谭馨说:“我回去相亲了,对方是啤酒厂的,条件很好。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快点想办法办转正手续吧,不然我父母是不会同意我们交往的。”

下班后,赵斌直接奔了姐姐家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耍开了赖:“姐姐,我要转正!不然我结不成婚了。”姐姐赵慧知道赵斌谈恋爱的事,对赵斌说:“这女孩子是不是真的爱你?如果真的爱你,怎么会这么功利呢!你这傻小子,可得清醒点。”

赵斌说:“我不管,反正你要给我转正!不然她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

赵慧轻蔑地说:“嘿,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她要是真心爱你,哪会管你是不是临时工?你以为转正那么容易!那得花大钱!我们家什么家底?你把老娘亲的老骨头卖了看有没有几个钱……”

赵斌打断姐姐的话:“要多少钱你借,关系你求姐夫去找,钱我到时候还给你。”

赵慧哑口无言。她问弟弟:“你真的就这么爱她吗?”

“是的,姐姐。她那么漂亮,又是商品粮、正式工,她父母有所要求也是应该的。我希望尽我的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赵斌望着阳台外霓虹闪耀的街市,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他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姐姐的手摇晃:“姐姐,你就帮帮我吧!我的幸福全靠你啦!”

赵慧点了点赵斌的脑袋,半是无奈半是嗔怒地说:“真是个犟种!”

一个多月后,姐姐交给他一份资料,对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正式工了!”

赵斌接过资料,欣喜若狂。他高兴地抱起姐姐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边跑边说:“姐姐你回去吧,我去找谭馨!”赵斌孩子似的模样惹得赵慧又好气又好笑。自从父亲去世,弟弟就是她和母亲的掌中宝。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赵慧一直很宠爱他。为了让弟弟顺利完成高中学业,赵慧甚至放弃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嫁给了城里一个根红苗正的瘸子男人。对于赵斌的户口,其实就算赵斌不来找她,她也会要丈夫帮忙弄的,只是这事被赵斌先提出来了,而且是那个未来弟媳妇以此来作为和弟弟结婚的条件,赵慧就很不爽了。她觉得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很有心机,弟弟跟她在一起,难免日后不被欺负。

谭馨见赵斌的户口这么快就办好了,顿时喜出望外。想到赵斌不仅人帅气,还是正式工,城里还有个有点社会关系的姐姐,谭馨幸福极了。不几天,她就带着赵斌回家了。谭馨的母亲对这个女婿是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放心。双方的长辈相互见过面后,就敲定了婚期。赵斌和谭馨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他们到单位开了证明,领了结婚证,又到厂工会主席那里申请了婚房,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婚礼如约举行。

婚后的赵斌依然很疼爱谭馨。谭馨十指不沾阳春水,家务都是赵斌在做。常去串门的赵慧心疼弟弟,对此颇有微词。日子久了,谭馨恨透了赵慧,时常对赵慧冷言冷语,恶声恶气。赵慧怕弟弟为难,就不来了。赵斌觉得愧对姐姐,很难过。谭馨有次又在赵斌面前骂赵慧,赵斌被骂烦了,气冲冲地把谭馨吼了一顿。为此,谭馨又哭又闹不依不饶,赵斌哄了她一个多星期才算息事。

他们在吵吵闹闹中迎来了儿子赵威,刚出生的赵威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喜坏了一家人。赵慧也似乎忘了前嫌,帮着母亲一起伺候月子里的谭馨。

儿子出生后不久,经济形势日落西山,好多国营企业都面临破产。赵斌所在的单位半死不活地捱了一些日子后,被政府部门划为民营企业保护区,所有职工买断下岗,赵斌彻底失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为生计发愁时,赵斌赫然发现,儿子已经两岁多了仍不会走路,说话吐词不清,还一天到晚流口水。他多次和谭馨说儿子的事,谭馨都语气很冲:“你少听外面那些神经病嚼舌根子!小孩子是喜欢流口水的,我们儿子走路走得迟,你操心赚钱就行了!”姐姐也曾同样安慰他。一晃,儿子已经快三岁了,仍然是老样子。赵斌再也沉不住气了,抱起儿子和姐姐去了省城里最具权威的几家医院,检查的结果犹如晴天霹雳,惊得他一阵阵犯晕。

儿子竟然是脑瘫!

谭馨也呆了。

那天赵斌喝醉了酒,抱着儿子失声痛哭。工作没了,儿子是个傻子,未来怎么办啊!赵斌的发泄不仅没引来谭馨的怜惜,她反而更瞧不起赵斌:“跟了你这个没用的人,生个儿子都是个傻子,这日子有什么盼头!”骂完,她也嚎啕大哭。引以为傲的铁饭碗碎了,生活没着了,儿子又是这个鬼样子,像个肉孩子一样整天抱着背着,原以为跟着他能享点福,谁知道竟落到这步田地!呜呜,我的命真苦啊!谭馨边想边哭,边哭边想,惹得孩子也跟着大哭起来。一家三口此起彼伏,呜呜咽咽的嚎哭给整栋宿舍楼都蒙上了一层悲戚。

为了生计,从没吃过苦的赵斌去工地上做起了小工。他准备说服谭馨和他一起工作,攒点钱了去做小生意。他想,他们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只要有希望,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在谭馨眼里,如今的赵斌简直就是个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都是水泥,涂料,胶水,脸也晒黑了,话比以前更少了。谭馨看到他这种邋遢,颓丧的样子就心生烦闷。才三岁的儿子,重得像个秤砣,拉屎撒尿,吃饭喝水,一刻也离不了人。

下岗后,单位收回了职工宿舍,他们在郊区租了一间二十一平米的小平房。谭馨每天抱着儿子坐在阴暗,潮湿,狭小,凌乱的屋子里,心情抑郁到了极点。她隔三差五就和赵斌吵架,偏偏赵斌在谭馨面前毫无脾气,无论谭馨怎么恶语相加,挥拳舞脚,他均以沉默应对。谭馨气急了,就打儿子发泄,赵斌也只是抢过儿子,把自己的后背留给谭馨的撕咬。

赵斌将儿子送到了乡下由母亲照看,建议谭馨找份工作。在国营单位里散漫惯了的谭馨,找工作眼高手低,大事做不来,小事扛不起,日子又陷入了另一种苦闷。连续碰了几次壁后,她心灰意懒,整天借着找工作的幌子在外面和朋友打牌。在牌桌上,她认识了一个叫何得龙的男人。何得龙高大魁梧,声大如洪,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一种男人的魄力。谭馨很喜欢何得龙这样的外形,而何得龙似乎也很欣赏谭馨,总会投以别样的目光,有时候谭馨输惨了,何得龙会悄悄把自己赢的钱都塞给她。

这样混了几个月后,谭馨手上分文皆无,日子捉襟见肘。谭馨大闹了一场,然后摔门跑出了这个让她愁苦不堪的家。

她又去牌场,又遇到了何得龙。何得龙高兴地叫:“谭姑娘!怎么好几天都没来打麻将?三缺一,可愁死我们了,没你不行啊!”

谭馨强颜欢笑:“哪里哪里,何总腰缠万贯,人缘又好,还愁没牌角?”

何得龙笑眯眯地望着谭馨说:“只喜欢和你打。”突然,他发现谭馨的情绪不对,立刻换了一副紧张的神情问谭馨:“你心情不好?怎么啦,能不能和我说?”

谭馨没有说话,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叫得她人一阵阵发虚,她觉得饥肠辘辘,胃壁痉挛。

何得龙显然听到了谭馨肚肠里传来的哀鸣声。他朝谭馨一挥手:“走!吃饭。”

何得龙将谭馨扶上车,一边开车,一边打了个电话。不多时,车停在一家叫流金岁月的茶楼前。谭馨随何得龙走进茶楼,茶楼的服务员冲何得龙一躬身:“何总好!”何得龙点点头说:“给吧台说一声,刚才点的餐快一点做。”

何得龙领着谭馨走过一排别致的茶座,拐弯走进一道石门,石门里别有洞天,就像一个溶洞,溶洞里缀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与藤蔓之间又分隔了一个个雅致的小茶座。溶洞里光线昏暗,气氛却很温馨,低缓的乐声似有还无,茶座间的人大多低声窃语,偶尔有热恋中的情侣四目相对,隔着石桌深情对视。

谭馨像是走进了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又像是坠入了西游记里的水帘洞。

何得龙找了一间靠角落的座位坐下。服务员端来茶水和小半杯红酒。何得龙看着谭馨,指指茶杯说:“先喝茶,润润喉咙,再喝红酒。”谭馨没喝过红酒,说:“我喝茶,不喝酒。”何得龙笑:“放心,这点喝不醉。红酒养颜,女士要多喝。”

服务员端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份甜品,一杯木瓜炖牛奶。何得龙说:“你饿昏了,吃这些对胃好。快吃吧!”

谭馨想不到看似粗犷的何得龙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心底徒然升起一股暖流。“你回家晚了老婆不会说你吧?”谭馨一边吃,一边和何得龙聊天。

“孤家寡人一个。”何得龙躺在宽大的藤椅里,仰着头,吸着烟,用心地吐着烟圈,烟雾笼罩下的何得龙在昏暗的背景下,像谜一样。

“孤家寡人?”谭馨有些意外。

“六年前,她患了直肠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怕拖累我,给我留下一纸遗书,割腕自杀了……”何得龙闭着眼睛,像是在逃避回忆,又像是在努力搜寻。谭馨将椅子挪到何得龙身边,使劲握住了何得龙的手,向他传递着一份温暖。何得龙睁开眼睛,看看谭馨,拍了拍她的手,深深地叹气:“我从来没有那么无助过,从来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我,但是,在病魔面前,在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面前,我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你永远不会体会到那种感受……”何得龙有些激动,以至于被烟呛了喉咙。他拼命地咳嗽。谭馨连忙站起来在他的背心轻轻拍打。

何得龙有个十岁的儿子,妻子过世后一直是他的老母亲带着。妻子的离去,曾使他万念俱灰,后来,看到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儿子,他振作精神,重新开始了事业上的打拼。如今,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人人羡慕,可内心情感上的空虚谁又懂呢?

“你这么年轻,又这么优秀,怎么不再找一个呢?”谭馨问他。

“不是没想过,一是没遇上有感觉的,二是怕对孩子不好。”

何得龙将车开到襄河大堤上,两个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河堤上走着,聊着。夏天的河岸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纳凉的人。河堤下的树林里有一片摇篮,那里似乎是情侣的胜地,每一个摇篮上都坐着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男女。堤岸的轻风夹杂着浓浓的暧昧气息,吹在身上,使人忍不住亢奋。何得龙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谭馨的手,谭馨呻吟了一下,嘟起嘴娇媚地捶了一下何得龙。谭馨的拳头像棉花一样落在何得龙的背上,何得龙心里酥酥的。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何得龙对谭馨说。

“我?唉……一言难尽!”想到自己,谭馨脸上又蒙上了一层灰色。她不愿意提那个家,更不愿意何得龙知道这些。与何得龙聊了这么多,谭馨已经彻底喜欢上了何得龙。她觉得像何得龙这样的人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爱人,她甚至觉得,上天在这样的时刻安排她和何得龙相识,分明就是在帮她做抉择。

何得龙的手不知何时挽住了谭馨的腰。一只挣脱了链子的大狗,在黑暗中箭一样冲过谭馨身边,柔柔的毛挨着谭馨裸露的腿部扫过,谭馨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腿边又有毛茸茸的东西扫了一下,吓得躲进何得龙的怀里大叫起来。她一边叫一边跳,饱满的酥胸像一对惊慌的兔子在何得龙的怀里乱窜。何得龙全身酥麻,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欲望,一口吻住谭馨的唇,一只手捉住那对兔子,轻轻抚慰……

谭馨如愿以偿地和何得龙结婚了。

离婚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她和赵斌不涉及财产分割,儿子给赵斌,她走。赵斌什么也没有说。谭馨隔三岔五的夜不归宿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倒是获知消息的赵母抱着孙子从乡下赶来,拉着谭馨苦口婆心地劝谭馨看在孩子的份上,别离婚。谭馨一把推开赵母,咆哮道:“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屋,一个又瘫又苕的孩子,我有个什么盼头?有个什么活头?”五岁的赵威看着妈妈狰狞的面目,吓得抱着奶奶伤心地大哭:“拉拉(妈妈)不料(要)我啦!”

一旁的赵慧冲过来,扶起被谭馨推到在地的母亲,抱起赵威,指着谭馨大骂:“你不是个人!你是个害人精!像你这种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的人,走到谁家,谁家都会倒霉的!”

何得龙带谭馨在市区最好的婚纱摄影店拍了婚纱照。看着镜子中明星似的自己,谭馨幸福得流泪了,何得龙让她认识了真正的城市生活,也过上了真正的城市生活。她们的婚礼虽说是从简,但在谭馨眼里并不简了。何得龙在一家三星级酒店里订了十多桌宴席,比她和赵斌的婚礼不知热闹、豪华了多少倍。

谭馨躺在柔软的婚床上,与何得龙极尽缠绵。她望着何得龙满足的神情,由衷地说:“得龙,我要好好报答你,好好珍惜你。”

结婚后,何得龙的货运公司就忙碌起来了。他把儿子何宇飞从母亲那边接回来,交给谭馨照顾。何宇飞是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很懂事,非常乖巧地称呼谭馨“妈妈”,叫得谭馨心花怒放,仿佛何宇飞就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嫁入豪门的谭馨日子过得很惬意。她只需要为何宇飞做好一日三餐,洗洗衣服,做做清洁就好了。何得龙跑长途货运很辛苦,经常不在家,他每次出门前都会给谭馨留下一叠钱,多则一万,少则几千。他从来不问谭馨那些钱的去向,给钱时总是喜欢说,对宇飞好点,吃的穿的不要刻薄了他。谭馨也乖巧,她总是说:“放心,宇飞就是我亲生的!”

半年后,谭馨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欣喜地告诉何得龙,何得龙却并没有她预期的那样高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临睡时,何得龙提议,要谭馨打掉孩子。

谭馨惊讶地反问:“为什么?这是你的孩子啊!”

何得龙没有说话。

第二天,何得龙的老母亲来了。她和谭馨东扯西拉了一会,终于把话引上正题了:“得龙的意思完全是我的意思。现在时代不同了,多一个孩子多一些开支。得龙能力有限,宇飞读书要钱,我这做母亲的不想他太累了。”

谭馨委屈地说:“得龙他开那么大货运公司,还在乎这点钱?您少说笑了。别人家的老人,都巴不得儿孙满堂,您怎么就不喜欢呢?”

何母没有接话,只说自己年纪大了,如果她坐月子的话,肯定没有精力照顾她了。“宇飞还小,他妈妈又走得早,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孩子可怎么办啊!”何母说着,竟落下泪来。

谭馨终于明白了:何得龙母子是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忽视何宇飞。她很生气,觉得何得龙完全不爱自己,他何得龙之所以和自己结婚,只是为了给儿子找一个廉价的保姆。

谭馨呼地站起来,对何母说:“您不用多说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何母也急了:“你就不怕再生一个傻儿子!”

谭馨气得浑身哆嗦,气急败坏地与何母大吵起来。八十多的何母骂了两句就气力不支,浑身颤抖着倒在沙发上了。正巧接了儿子的何得龙开门进来了。何得龙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谭馨,去扶母亲。娇小的谭馨被何得龙推得连连倒退,退到客厅的酒柜下,一屁股跌倒在地,巨大的震动惊飞了酒柜上的酒,那些瓶子呼拉拉落下来,砸在谭馨的头上、肚子上,各种酒液和谭馨的血混合在一起,流了一地。

谭馨流产了。

酒瓶不仅在谭馨的额头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而且砸在她肚子上的那些致使她的子宫内膜严重受损,再孕的机会渺茫。

何得龙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谭馨住院的日子,他丟下公司的事务,日夜守在病床边。他望着谭馨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谭馨,我是爱你的啊!何得龙在心里呼唤。最初遇见谭馨,他承认自己是有所私心的,年轻漂亮的谭馨,不仅在相貌上与前妻有些神似,而且性格温柔,容易驾驭。何得龙的事业成功,与前岳父的社会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而前妻在病魔面前选择自杀,是希望他把钱留下来好好培养儿子,好好善待双方的老人。

前妻的遗言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刻下深沟浅壑,他不能忘记,也不敢忘记,但是,他毕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啊!他有正常的需求,他还没有伟大到为了儿子牺牲自己对幸福的渴求的地步。他爱谭馨,爱她玉一样的肌肤,火一样的激情。他在爱的同时,自私地希望谭馨顺从他的一切意愿,支持他的一切想法。但很快他又悲哀地发现:他并不了解谭馨。谭馨是那种表面温柔似水,骨子里十分强势,泼辣的女人。他明白,自己爱谭馨,离不开谭馨,他驾驽不了谭馨,那就顺从她的意愿吧,反正,谭馨也只是想生一个他们的孩子而已。他去找母亲,计划让母亲暂时带着儿子宇飞,等谭馨的孩子顺利出生了再做安排。谁知,母亲对他阳奉阴违,答应得好听,转身就找谭馨摊牌去了。

谭馨从麻药中醒来,想起何得龙推她的那一幕,想到从此可能再没有生育能力,不禁悲从中来。她满脸泪水地呜咽着,痛骂何得龙:“我有什么错,至于你这样下狠手打我?我只是想生个我和你的孩子而已啊!呜呜,我的孩子啊……”

谭馨的泪像一颗颗石头砸在何得龙的心上,疼得何得龙一阵阵抽搐,他懊悔得无以复加,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伤害了谭馨。他捉住谭馨的手,不断抽打自己的脸:“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鬼迷心窍!你打我吧,打我吧!”

谭馨出院后,何得龙比以往对谭馨更好。为了博得谭馨的欢心,他花一万多为谭馨买了一套黄金首饰,去省城将谭馨额头的疤痕整得光洁如初了,又把存折交到谭馨手上。一直对何得龙冷眼相对的谭馨这才有了笑脸。

几年后,何得龙的母亲去世了。何得龙安葬好母亲,卖掉了母亲居住的单元房,儿子宇飞重新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何得龙依然跑着他的长途货运,与谭馨聚少离多。谭馨经历了流产一役,对何得龙和宇飞的态度完全变了。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日三餐热汤热饭的对待宇飞,她拿着何得龙的钱与小区阔太太们去逛商场,做美容,打大牌,花钱如流水。刚上高中的宇飞因饮食无着,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很快便丧失了求学的信心,沦为了社会青年。

谭馨出院后的不几天,赵斌的母亲突然来访。谭馨本来心情很糟,看到赵母后更加不爽,但是,衣着寒酸的赵母,站在何得龙家豪华宽敞的屋子里那种手足无措和拘谨不安的神情,狠狠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带着讥笑的语气,问赵母找她有什么事。赵母小心地、字斟句酌地说:“呃,我来,是想问你,以前和你一起上班的那个李利荣你还记得不?她家的孩子和我们家威威的情况差不多,人家去北京做了两次手术,很成功呢!我们去问了地址,也准备带威威去做手术。”

谭馨皱了皱眉头,不悦地说:“你们赵家的事赵家自己解决就好,没必要和我商量。”

赵母更加小心地说:“威威不也是你的孩子吗,我们肯定要和你这当妈的说一声嘛。再有……那个,手术费很贵,威威他姑拿了两万出来,我一个乡下老婆子没有什么收入,钱凑不齐呀!”

谭馨生气地说:“赵斌呢?他当爸的就不管?”

赵母说:“他哪能不管?他本来找姐姐借了些钱开了个粮油店,哪晓得生意不好。今年刚去广东打工了。跟他说了威威的事,他在单位借支了半年的工资,寄了两三万回来,但还是不够。我扯下这老脸来找你,一来,是看你方不方便为威威凑点钱,二来,斌斌在广东不能回来,你能不能陪威威和他姨伯去趟北京?”

谭馨没有立刻回答,她沉思良久,又问赵母:“这些年赵斌没有再找一个吗?”

赵母悲戚地说:“一个穷家破户,哪个女人愿意跟啊!”

谭馨想起她和赵斌的恋爱时光,不免升起一些慨叹。她从钱包里拿了五千出来,递给赵母:“我只有这么多。北京我不能去,我这边有事。您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对我影响不好。”

赵母有些愕然:“威威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谭馨大声说:“不要跟我提那个傻子!”

这天,谭馨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她一直视为耻辱的傻儿子。

从赵母离开那天开始,好几年的时间里,谭馨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也没有遇到过去那些年里的任何熟人。她和赵斌的故事好像突然被从时光里剪辑了一样。她偶尔和宇飞一起吃饭,高兴地跟人介绍:这是我儿子。长大后的何宇飞十分叛逆,这样的情景,他通常是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拆穿谭馨:“你不是我妈。你是我爸续娶的老婆。”

已过不惑的谭馨,虽然每日纸醉金迷,却时常感到孤独和空虚。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旧时光,还有她的傻儿子,还有赵母说起的那个同事李利荣。

谭馨找到了李利荣。

李利荣的女儿已经上初一了。谭馨到李利荣家时,小丫头正坐在书桌边写作业。看到谭馨,她露齿一笑,叫了声“阿姨好”就继续埋头写作业了。

李利荣的家很小,不足七十平米,但布置得十分温馨。谭馨记得,少女时期的李利荣白白胖胖,被同事们笑称“小胖”,如今却是又黑又瘦,满脸沧桑,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多。

“你们可真不简单!”谭馨望着李利荣脸上吓人的斑块,忍不住感叹连连。

李荣淡然一笑:“走过来就好了。孩子好,比什么都好。”

她想起赵斌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李利荣背着孩子在工地上垒砖。她当时很同情,她一直觉得来自城区、娇声娇气的李利荣是那种吃不了苦的阔小姐,却没想到她能去工地做小工。李利荣为了孩子,吃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她的孩子和谭馨的孩子一样是脑瘫,谭馨和赵斌闹婚变的时候,李利荣和老公正在求医的路上艰难跋涉。走了许多弯路后,李利荣终于摸对了门路,她的孩子通过三次手术,现在恢复的很好了。

“你们家威威的情况比我们家女儿的情况要严重些,威威的智力有障碍。他奶奶来我们家打听了医院的地址,带他去做了一次手术,手术比较成功,听说威威能扶墙走路了呢!”李利荣告诉谭馨。

这么说自己的儿子依然是个傻子?谭馨在心里想。一缕失望像烟一样在心里漫开,她沮丧极了。

“你后悔过吗?”想起李利荣十多年的磨难,谭馨忍不住问。

李利荣十分惊诧:“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我感谢都来不及呢!正是这些磨难成就了我和孩子。因为这些,我们的心思会比一般人更细腻,也比一般人更懂得珍惜。”李利荣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望着正在写作业的孩子,满目欣慰。

看着瘦小羸弱,却坚韧刚强的李利荣,谭馨落荒而逃。

她不懂李利荣的信念,却无端地被她身上的光芒灼伤了。

回到宽敞,豪华却冷若严冬的家里,谭馨的心里空得发慌,想着李利荣和她的孩子,想着她一直引以为耻的,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儿子,她哭了。

何得龙趔趄着步态,高唱着谁也不知道名字的洋歌,掏出钥匙,在楼下的门上使劲捅着。二楼的户主打开门,看到何得龙,笑着将他扶上三楼,帮他打开了门。

谭馨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何得龙唱着唱着,猛然起身,一口污物喷涌而出,溅得茶几上,沙发上到处都是。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酒味和食物腐蚀了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谭馨的嗅觉神经,它变成一条蛇,与谭馨心底的怒火相互撕咬,争斗,几番下来,谭馨的怒火终于占了上风。她呼地一下打开房门,抄起衣柜中的一个木衣架,冲向何得龙,对着他一顿猛抽。

醉得心烦意乱,倍感痛苦的何得龙像猛虎一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夺下谭馨手中的衣架扔向电视,电视屏哗啦一下,碎了。

谭馨哭嚎着扑向何得龙,边抓边骂:“你这个醉鬼,你害得我没孩子了,你猪狗不如!”何得龙一只手揪着谭馨的头发,另一只手阻挡着谭馨尖锐的指甲,反唇相讥:“我害你什么了?你没害我?你害得我儿子饥一顿饱一餐,小小年纪成了社会青年!你害我辛辛苦苦回来吃没吃的喝没喝的,锅冷灶冷被子冷……”

何得龙打累了,骂累了,瘫软在地板上。谭馨还不累,她双手叉腰,双目喷火,像一个正气凛然的革命党一样,把何得龙当成卖国求荣的汉奸走狗大加痛斥。何得龙在她的嘴里成了个一无是处,万人唾骂,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谭馨不知疲倦地、声色俱厉地罗列着何得龙的诸多错误。何得龙最怕谭馨翻旧账。他们每次吵架,谭馨都会把从他们相识到结婚再到现在所经历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地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连念叨带辱骂。

何得龙望着披头散发,满脸泪痕,面目狰狞的谭馨,感到陌生极了。他时常想起他和谭馨初识的时光。那时的谭馨,是多么温柔可人,多么善解人意呀!她把他和前妻的儿子当自己的儿子一般,热汤热水,嘘寒问暖,多贤惠呀!自从他失手杀死了谭馨和他的孩子后,他万分后悔,为了弥补他的过错,他对谭馨完全不设防,他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交给谭馨,他努力做事,想方设法多赚钱,就是为了让谭馨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他以为他和谭馨会和和美美幸福一辈子,偏偏事与愿违,无怪乎老人们常常讲: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谭馨依然过着令人艳羡的阔太太的生活。何得龙将儿子送到了军营,自己依然亲自押送长途货运,偶尔回江城,都是满身酒气,深更半夜才归家。他和谭馨没什么交流,但是谭馨的卡上从来不缺钱。虽然对谭馨失望透顶,但是他仍然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就像他对儿子一样。

谭馨这天心情格外好。她首先去美容院做了汗蒸,做了保养,又去做了头发,接着去一家新开的茶楼吃了那里最有名气的木瓜炖雪蛤。下午打牌时手气竟然奇好,板凳似乎都没有坐热,就赢了一万多。真是人要发财,神鬼难挡。

欣喜之余,谭馨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谭馨抓起手机,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喂?”她有些纳闷。

“喂!是谭馨吗?我是何得龙货运公司的合伙人。你们家何得龙酒后驾车,出了点事故,现在人已经被拘留了。你赶紧给他送点换洗衣服日用品去,再想办法筹钱捞人!”

“砰”谭馨身子一软,手机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何得龙撞死了一对母子,母亲不到三十岁,儿子刚满四岁,听说现场惨不忍睹。家属好几天一直在拘留所闹,如果不是警察调解阻拦,估计何得龙早就被死者家属撕成了碎片。事后经交警调解,何得龙赔偿死者家属一百万。

谭馨卖了房子,又找何得龙的几个叔伯兄弟东挪西凑,总算把一百万赔款解决了。

从拘留所出来的何得龙似乎变了一个人,似一只斗败的公鸡,成天耷拉着脑袋,神情呆滞,面色无华。他除了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酒馆喝酒,其余的时间都在家里蒙头大睡。

谭馨始终不能接受现实,她希望这是一场恶梦,醒来时,一切又回到他们初识的日子。

如果能回到当初,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尖刻,她会一如当初,与何得龙相亲相爱。至于孩子,他不要就不要,他爱她,比什么都好。

可惜,时光从来不能到流,流年逝去,不再来。

何得龙更希望这是一场梦。他希望这场梦没有结尾,永远不会醒来。他不愿意面对梦醒后的沉重,不愿意面对那个恐怖的片段:

他驾着巨大的加长货车,行驶在凌晨的街道上,刚刚,他在市区一家早点店里就着两块牛骨头,喝了两杯白酒。最近他的头总是隐隐作痛,视力也有些模糊,只有喝了酒,痛感才会消失。凌晨的路上少有行人,他加快了车速。忽然,一个小男孩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马路中间,何得龙赶紧刹车,却鬼使神差地踩了油门!他看到那对母子像两只蝴蝶一样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又像流星一样陨落,在地面开出了一朵鲜艳夺目,惊骇无比的生命之花……

何得龙又来到小酒馆。他觉得自己的酒量渐长,一斤多白酒下肚,他依然清醒得要命。他烦躁地捶着桌子大叫:“老板!老板!再拿酒来!”

他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在嘀咕:“狗日的!大呼小叫的影响老子心情。”他霍地站起来大喝一声:“你他娘的说谁呢?”对方也不甘示弱,比他更大声地回骂:“说你这老东西呢!”他抄起桌子上的一只菜碗刷地朝那人扔去,那人头一偏,顺手抄起脚下的长板凳怒吼着向他劈来。

何得龙躲避不及,被板凳砸中头部。他一声闷哼,红的花白的蕾立刻在他的头顶鲜艳地绽放,他庞大的身形像一堆泥一样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打死人啦!”食客们一声惊呼,蜂拥着奔出了屋子,远远观看。肇事者顺势而逃。

何得龙的葬礼上,从军营赶回来的何宇飞冲到谭馨面前,将她推倒在地,大声哭嚎:“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爸爸!你这个狐狸精!害人精!”

谭馨从仓库拖出一车食品,吃力地推着。忽然,她感到浑身一轻,抬头一看,英俊的赵斌接过了推车:“推到哪里?你带路,我来推。”谭馨默默地在前面走,到了货柜前,机械地把货物摆上陈列柜。她想找些话来说,脑子里却似一团乱麻。

“威威和我差不多高了,长得可帅了。”赵斌说。

“是吗?这么高了?”说到儿子,谭馨的神采焕发起来。

赵斌找对了话题。

“嗯。你回去看看他吧!他比以前好多了。他做了两次手术,已经能独立走路了。除了说话有点不清楚,其他的都好多了。”赵斌也很高兴。

“你还有心管他,你不是又有个健康的儿子了吗?”想起那天那一幕,谭馨心里有些酸。虽然,她知道她无权这么质问,但是,她又藏不住心里的许多牵挂,骄傲的她,只好以这种偏激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看到赵斌的眼里泛出了光彩,好像青年时期的他看到自己的模样。她心里顿时涌起更大的酸楚和失落,她努力地克制,不让泪水滑落。

“她是我在广东认识的,在我最落魄、最灰暗的日子里给了我许多温暖和力量。谭馨,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人生最好的时光是两个相爱的人永远相爱,认识许玲后,我明白了,原来最好的时光是两个相爱的人在贫穷的岁月里不离不弃。谭馨,你懂吗?世上的每一种幸福,都需要我们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去努力,去奋斗,如此,你才配得上去拥有。”

谭馨的泪不可抑制地落下。她冷冷地对赵斌说:“不需要你来给我讲什么人生的大道理,我不后悔离开你,你也不必怨我。”

赵斌还是那么好脾气,递了一张餐巾纸给谭馨,对她说:“我怎么会怨你呢!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该走的路,人都是到了一定年纪,才豁然明白,经历真的是一笔财富啊!谭馨,你去看看威威吧,他毕竟是你的儿子呀!我在那边买了房子。我妈年纪大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他们过去的。”

听说赵斌要带儿子去广东,谭馨惶然。近几年,她常常生出惶然的感觉。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她情绪低迷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见到赵威的时候,谭馨的眼前一亮:穿戴整齐的赵威就像是赵斌的再版,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和弟弟快乐地笑着,白净的脸上显得干净,阳光,完全不像在这种穷乡僻壤长大的孩子。

看到谭馨,赵威冲里屋叫了一声:“婆婆,捱(来)热(客)了!”

赵母从里屋出来,看到谭馨,有点惊讶,又看到赵斌和许玲进屋来,一时不知所措。赵斌走过来拉过两个孩子,对他们说:“威威,快叫妈妈!满满,快叫伯娘。”满满脆脆地叫了声伯娘。威威说:“拉拉(妈妈)不要我们了,哪样又回来呢?”

十多年了,威威已经不记得谭馨了,却清晰地记得谭馨离开他的事情。

看着赵威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婆婆,蹒跚着走向检票口,看着赵斌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扶着许玲,谭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深秋的风无情地刻着她的脸,菲律宾彩票:她的容颜瞬间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