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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纯文学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

2018年01月25日13:16 来源:九路马书院(微信公众号) 

旧时办杂志的文人,常有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读者,一是杂志自身的生存。杂志办来是要给人看的,没读者不行,别的都且不论,杂志自身的生存先就成了问题,也如顾客之于商店,上帝是也。因为旧时没有谁会为你的杂志每年赔贴上十万百万的。

读者有了,读者也自然养起刊物,但仅有读者就够了吗?只要读者的杂志必然走向低俗,一味迎合读者口味的结果,恐怕只会把办刊的文人渐渐变成商人。而想办刊物的旧文人多半并不想当商人,多半都有点今天看来颇迂腐的又酸又臭的士大夫气息,不然当初恐怕他不会选择自己出钱办杂志这条羊肠小路。

于是我们这些后人便常在那些早已发黄的旧杂志目录页上看到这样对应的栏目——

象牙之塔……

十字街头……

等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作家 马秋芬

我们的杂志在拿了几十年补贴之后,重又面临自负盈亏这个老问题,象牙塔文学——所谓的纯文学——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这是我的同行朋友马秋芬提起的话题。

或许那些早早易弦更张的作家是大聪明,他们审时度势,及时调整自己,使之与这个时代相适应。不是有早成名家的雪米莉在先吗?田雁宁作雪米莉是大聪明。

马秋芬于是断定,今后的文学不可能回到数年前以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那种境况。

马秋芬于是断定,文学将以新面貌出现于未来,比如可能是高档次的畅销书。美国大作家梅勒即是突出的例子。梅勒好几本书都曾列全美畅销书前几名,梅勒同时又与索尔·贝娄并称当今美国两个最主要的作家。

诺曼·梅勒

马秋芬于是断定,受读者喜欢的文学样式必将首先被聪明的作家选择。比如纪实类。比如新派武侠。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以前的若干年里,已经有那么多出类拔萃者在纪实文学圈里劳作,所收甚丰早就有目共睹。

文学杂志死抱住纯文学不放的,一是有幸继续享受国家补贴;二是有其他养刊路数或同时办一本通俗刊物,或拉企业当刊物董事会成员,或连篇累牍地刊登广告等等;三是转向半俗半雅,登纪实文学,登一部分通俗文艺作品。

即便如此,多半也只发行数千本而已,不足以自养。

我的另一位作家同行朋友不空,他非常认真地跟我探讨写通俗问题。不空天生佛相,且感悟极好,人又活得认真,不空的话是当不得玩笑的。另一位朋友高光已经成了武侠名家。

嗨!不管作家们是否情愿走出象牙之塔,事实上他们已经置身于十字街头了。我这里用十字街头,另有一层涵义。

相对于象牙之塔,十字街头代表了大众趣味和意愿,本谓通俗之义。我这里当然先就取了这层意思。屋顶一经崩塌,哪里还有什么象牙塔砖塔木塔呢?

激流勇进者如雪米莉,如许多报告文学名家。他们目标明确,义无反顾地向前,因此他们心地单纯透彻,倒也还可以不论。那些懵懂一点的,犹豫一点的,怯懦一点的,矜持一点的,固执一点的,激进一点的,许许多多个一点分子多半不能变通,不能迅速适应形势,一下把他们推向十字街头无异于置他们于尴尬。这里十字街头不也就是所谓人生的十字路口?

这也回到这篇文章的命题。

这个世界可做的事很多,非常之多。好赌者去搞钱,三年两年下来搞上几万当无大碍,有能者几十万几百万也不特别稀罕。好名者去想法子出名,一张名片上印出某公身兼数十职者并不乏见。也有好色者,不提。

聪明人不在人生十字交叉处徜徉。

然而并非大家都是聪明人,徘徊不定是读书人经常性偏头痛,似乎算不得大疾大患,却像手臂上的一块顽癣,几乎不可救药。

因此才有马秋芬君的话题。

初听来颇有道理,但你也可以在初听之余细细琢磨上一二回合。你也许又有不同想法了。

人们不是不要看书了,只是不只要看文学书,读书的旨趣范围扩大使文学书显出危机。

人们不是不要看纯文学了,只是不只要看纯文学,不只要在读了书后受启迪受训诫受教育受感动;轻松有趣的阅读物是娱乐膨胀的主要源泉,它们应运而生,见风就长,大有草压苗的趋势。其时才使我等猛醒,原来商品社会中,一切社会产品都带上了商品属性,文学没理由例外。供求法则的伟力,是启然又自然——自然极了的趋势。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一顶大帽子,可以遮阳可以避雨,也可以开小差。我们来琢磨下一个回合。

细想一下,进入商业社会的美国有百多年的商品现代化历史,美国文学因此被商品化窒息毒化殆尽才好,是吗?事实恰好相反,百多年美国经济繁荣的同时,美国文学恐怕也如其经济一样,繁荣兴盛,传世大家颇多,仅就权威性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计,美国籍作家稳居第一。或者可以说,在文学领域如经济领域一样,二十世纪是美国世纪。

而我们知道,这里仅就纯文学论,通俗文学不在这个话题之内。前面举了诺曼·梅勒,在他之前,他的前辈海明威更是举世皆知。恐怕以发行量计,海明威在全世界也过亿册了。

出版界称这类经典作家的主要作品为持续畅销书,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重印一次,社会公众对此的需求相当稳定。因为首先它有保留(保存)价值,不是那种看过即丢的书;其次它的读者层(一般为知识分子)一直呈稳定上升趋势。一个有十三亿人口的大国,知识分子读者比例再小也还是个庞大的数字。

这就是纯文学能够在中国存在下去的基本理由:一个数目很大的知识分子读者群。

经典作品之所以为经典,根本原因在于它独立的认识价值,也就是说它不媚俗。而通俗作品则以取悦读者为己任,媚俗与否是两者间的本质差异。这种差异读者是不易区别的。

纯文学就是经典著作的温床,或者可以说经典文学著作产生于一代一代的纯文学创作,是纯文学中的精华所在。

因此我对纯文学的前途持乐观态度。

既然别的时代(年代)可以产生经典文学著作,我们这个时代也不会例外,自信一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会产生更杰出的新的经典。因为我们并不比我们的前人更愚更笨更懒惰,而且我们骑在前辈的肩上,我们有更好的视野。

更重要的,我们是否有信心?文学是一桩延续不断的事业,需要接力长跑式的前赴后继,需要超越前人的勇气,需要对自己能力有高度信任。应该说,我就靠了这些才坚持下来的。我相信在我的笔下,在我们这些今天仍然着迷于创造的中青年中国作家笔下,会留下为后人所称道的二十世纪下半叶经典文学。

今天的作家生活在今天的时代中,不论他多么不食人间烟火,他所关注的事物必定同时也有许多别的人在关注。这一点不会有谁会有疑问。那么你尽可以不必为你是否拥有读者而忧虑,不必为你该写什么而大伤脑筋。

写你最关注的,最有兴趣的,涉入最为深入的;只要你确有才能,确有真知灼见,你何怕你会没有读者?

(选编自《小说密码》,黄金彩彩票:花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