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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金希普

2018年01月26日08:03 来源:《花城》2018年第1期 莫言

题图:黄穗中

每年春节前,我们县的领导,便会带上家乡的土特产——前几年是大蜜枣,这几年是大馒头——来北京设宴,招待在北京工作的老乡。这活动已经成为惯例,参加招待会的人数也由十几年前的七八十人,逐年增加到现在的四百多人。想不到我们一个小县,竟有这么多人在京工作。负责召集联络的我县驻京办——现在不叫驻京办了,叫会馆——负责人老吕告诉我,这还仅仅是地方处以上、部队团以上级别的,如果把所有在京工作的老乡都请来,少说也有一千人。说心里话,我对每年都这样大张旗鼓地聚会不以为然,每次都是这些人,每年都说着同样的话,已经没有新鲜感。但我还是每年都去参加,因为那洁白的大馒头,那用老面引子不是用酵母粉发起来的大馒头,那形状如同一个大西瓜拦腰一分为二的大馒头,那散发着甜丝丝的气味的大馒头,那家乡土地上生长出的小麦磨粉后蒸出来的大馒头,总是能引发我的乡情……为了那两个大馒头,我也要去参加。

去年的聚会在宏都大饭店的隆运厅举行。大厅里排开了四十多张桌子,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握手寒暄,合影留念,十分热闹。

在入口登记处,我同村的一个小伙子因为级别不够被拦住不让进。他一见我来了,马上迎上来,央我说情。负责登记的几个人是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我指着小伙子说:“他是我一个村的,让他进去吧。”一个工作人员说:“进去当然可以,但十分抱歉,馒头不够分了。”我说:“把我那份给他吧。”小伙子说:“我不要我不要,我刚回老家拉回了一麻袋馒头呢。”

他们将我引导进贵宾休息室,我看到,县里胡书记正与几位退休的将军与几位官至副部级的老乡谈话,便悄悄地坐在一边。因为我的进来而被打断的谈话又热烈地进行下去。正在此时,本文的主人公,我们东北乡著名诗人金希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金希普原名金学军,是我们邻村屠户金生水的小儿子,他比我小十几岁,与我的表弟是中学同学。我这表弟起初学习还不错,后来参加了金希普的女神诗社,学习便一落千丈。高考落榜后,打工怕苦,干农活怕累,整日游手好闲,成了村里的怪物。为此,姑父经常当着我的面骂这金希普,我对这人的印象也很差。

他一进门,夹带着刺鼻的烟味和酒气,就直奔胡书记而去,与他握手,送他名片,然后又与几位将军和副部级老乡握手,送他们名片。与领导们握手时,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来晚了,刚从北大那边赶过来,北京堵车,实在令人头疼……”

他在我身边落座,抓起茶几上的中华牌香烟,点燃,香香地抽了一口,两股白烟,从他的鼻孔里汹涌地喷出来。

“三哥,好久不见!”他伸出手,与我相握,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感到他的手黏黏的,很凉。

“诗人,最近忙什么?”胡书记问他,同时向身边的几位退休将军介绍,“这是我们的诗人,金希普,俄国有个普希金,中国有个金希普。”

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站起来,弓着腰说:“今年一年,我在全国一百所大学做了巡回演讲,出版了五本诗集,并举办了三场诗歌朗诵会。我要掀起一个诗歌复兴高潮,让中国的诗歌走向世界。”

我看到他送我的名片上赫然印着:普希金之后最伟大的诗人:金希普。下面,还有一些吓人的头衔。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金希普跑到门口,对外拍了拍巴掌。

他指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端着照相机,面容清秀的姑娘说:“这是我的专职摄影师小吴,中央新闻学院的硕士。”

“这是我的专职录像师小顾,中国电影学院毕业,曾在美国好莱坞工作过。”他指着一位留着披肩长发,扛着摄像机的小伙子说。

△ 莫 言

招待会按照多年不变的程序进行,先是县里领导讲话,然后是在京工作的老乡代表讲话。在这个冗长的过程中,金希普带着他的专职摄影师和专职录像师换桌转,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退休将军悄悄地问我:“这是个什么人呀?”

我笑而不答。

讲话终于结束,酒宴开始。

舞台上蹦上去几个身穿皮毛的姑娘,敲打着铁皮鼓。主持人说她们是中国最好的鼓乐队,刚从欧洲演出归来,从机场那边直接过来的,时差未倒,旅途劳顿。但我看她们一个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没有丝毫疲惫相。

当主持人宣布演出结束,请大家开怀畅饮时,金希普弓着腰上了台,从主持人手里要过话筒,说:“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即席创作了一首诗歌,献给你们!”

有些烦,但还是为他鼓掌。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请允许我先做个简要的自我介绍。我叫金希普,1971年出生。从小就热爱诗歌,五岁时即能背诵三百首唐诗宋词。小学时即开始写诗,我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一首诗被编进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材,新加坡一位内阁部长亲口对我说,正是读了我这首诗,才发愤立志,走上了从政的道路。初中时我发起成立的女神诗社,成为全中国最有名的学生诗社。截至目前,我已出版诗集五十八部,荣获国际国内重要文学奖项一百零八个,我现在是国内外三十八所著名学府的客座教授。去年我去美国访问时,曾与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林肯中心同台演讲,受到了一万一千多名听众的热烈欢迎……尽管我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离家乡父老对我的期望还相差甚远。我深知,一个诗人,离不开家乡这块热土,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更离不开在座各位乡亲的提携帮助……”

将军悄悄地说:“咱们县竟然出了这么伟大的人物!”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知道有很多人以为我在吹牛,我不辩解。喜马拉雅山有8882米高,有人不相信,但喜马拉雅山从不辩解,它屹立在那里,悄悄地继续长高。有人劝我低调些,不要张扬,但大海,浩瀚的大海,从不低调,它卷着巨浪呼啸而来……”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有人要我修改我的诗歌,我说,闪电是不能修改的!”

“有意思,”我对将军说,“这几句像诗人的语言。”

“领导们,老乡们,”他激昂地说,“现在我把即席创作的诗歌献给你们!”

他清清喉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话筒,甩了甩长发,念道:

“大馒头大馒头,洁白的大馒头,芬芳的大馒头,用老面引子发起来的大馒头,家乡土地生长出来的大馒头,俄罗斯总统一次吃两个的大馒头,作为国礼赠送给美国总统的大馒头,凝结着爱情的大馒头,象征着纯洁的大馒头,形状像十二斤重的西瓜拦腰切开的大馒头,远离家乡的游子啊,一见馒头泪双流……”

县委宣传部马副部长站起来大喊:“各位乡亲,现在请品尝家乡的大馒头!”

四十多个身穿红衣的服务小姐,用金色的盘子,每人托着一个白生生的、喧腾腾的、散发着热气的大馒头,鱼贯而入,分散到各桌前,欢声笑语一片,为诗人的朗诵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大年初一,我去姑父家拜年。一进门,就看到诗人正与我的表弟坐在一起喝酒。诗人的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不是那位专职摄影师。见到我进去,他们慌忙站起来。

“三哥,过年好!”诗人很谦虚地问候我,然后指着身边的姑娘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小贾。”

我退了出去,看到姑父和表弟的妻子正在厢房的锅灶旁为他们炒菜。

姑父送我到大门口,神情有些尴尬。姑姑春节前刚去世,姑父面容枯槁,人仿佛老了许多。

“怎么又跟他混在一起了?”我不高兴地说,“吃他的亏难道还不够吗?”

姑父用围裙搓着手说:“他来了,也不好把他撵出去……”

“难道说他是在这里过的年?”我问。

“他来了,也不好撵他走,”姑父说,“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连他的亲爹都不让他进门了,你们竟然还把他待若上宾,”我生气地对姑父说,“这个人沾上谁谁倒霉!”

“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姑父说,“他说跟县里胡书记是干兄弟,跟省里的领导也很熟。”

“胡书记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拜干兄弟?!”我说,“完全是忽悠。”

“他给我看了与胡书记的合影,还有跟北京的很多大将军、大干部的合影,他们都握着他的手笑。”

“合影能说明什么?”我说,“姑父,你不明白。”

“他还说,春节前在北京开老乡会,是他介绍你跟胡书记认识的。”

“真是无耻,”我说,“我认识胡书记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老三,”姑父说,“你对他有偏见吧?这个人,第一有才,第二社交能力很强,他不仅有跟胡书记的合影,还有和中央领导秘书的合影,还有跟周总理身边工作人员的合影,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即便都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说,“姑父,你想想,他如果真有那么大能耐,为什么大年夜里跑到咱们家里来?”

“电视上刚放了,”姑父说,“党和国家领导人也都下去跟老百姓过年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

……

【节选完,全文刊载于《花城》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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