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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

2018年01月26日07:30 来源:解放军报 徐 剑

大巴山的雨季,烟雨漫漶,潇潇天雨,宛如一道巨大的轻纱罗帐,将城郭、村舍、河流、山川,皆吸揽于怀。

车子拐了又拐,盘山而行,终于登上巴中的一座英雄山。山巅的一个平台上,一座丰碑巍然矗立,名为“红四方面军长征纪念碑”,为书法家魏传统所书。

伫立碑前,站成数排,我们启动中国作家重走红四方面军长征路仪式。

天雨遽来,先如牛毛,后渐次下大,化作潇潇春雨。我视为天泪。泪也,水也,云也,泪飞顿作倾盆雨,不知雨泪为谁淌?

当地领导感慨不已,说,这是第一次由官方出面组织的活动,可以告慰红四方面军英烈。悲歌一曲狂飙落,英雄之魂是不会死的。那天,登上纪念碑的台基,我怅然四顾,周遭,一道环形之墙,皆为一块块黑色大理石碑文,上边镌刻着某师某团,满满的,数也数不清。碑文之上,皆一户、一村,一镇,一县兄弟和儿女们名字啊。都是寻常百姓,名字很陌生,我们不曾相识。相见之时,他们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符号,遂为成千上万红军烈士的一员。他们都躺下了,成为一级石阶,铺就了一条大道,一条通往新中国的执政大道,可是当下,还有几个知道他们是谁,从何处而来,魂归何地?驻足良久,我蓦地感到,这些烈士的名字的一横一竖,一点一划,皆变成一双双利眸,在审视着我,拷问着我。你们是后来者吧,初心何在,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我不忍离去,流连于一块又一块黑色碑碣前,穿行于英魂行列之中,依依不舍,可终有一别啊。转身下山,走过一片凹地,再拾级而去,登上陵园的中心地带——塑像园。此处为山巅,地势较平,占地数百平方米,平地最大,亦最高。只见园中一排四座雕像,坐北朝南,有红四方面军领导人的石像,目光炯炯,仿佛在俯瞰一支远征的红军迤逦西行,西望茅草地,朝着康区雪山草地一步步地走近。

左边。往下走几步,矗立一尊略小一点女红军的半身雕像,是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张琴秋同志,江南娇娘,飒爽英姿,颜值颇高,纵使在当下亦堪称女神。令我惊讶的是,陈昌浩与张琴秋,竟是一对红军伉俪,两个人的雕像虽然隔着几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迢迢天河,然而,掩不住的是前尘注定。

再往下走,另辟有一小块台地,立有一尊孤独雕像,彼君坐南朝北。与徐向前、陈昌浩、李先念、王树声,乃至张琴秋的雕像背道而去,擦肩而过,背影茕茕孑立,终成陌路。此公盖张国焘是也,一尊半身雕像,戴着红军八角帽,雕像置放于黑色大理石之上,碑文中间写着中共一大代表、红军总政委等头衔,两边,一副对联如此写道:“国破家亡,挺身立党,有始却无终,已辨忠奸留史册”。下联则是:“涛惊浪骇,分道扬镳,将功难补过,非凭成败论英雄”。对联藏头一个名:国涛,此联沧桑、老道,一副春秋笔法,道尽历史的坚硬与宿命。

走出陵园,上车,驶车盘旋至顶,下山,山之南,乃一个唐代石窟,为武则天之子李显当年出钱请工匠凿壁而成。彼为废太子,蛰伏巴中一隅,拜佛,念经,虔敬刻经造佛,祷告李氏江山和家人平安。蜀山岿然,一南一北,石佛、红军,众神列列,令我有几分惊奇,唐代石佛与红四方面军的烈士共一个山头。壮士也,英雄也,金刚也,百姓也,菩萨也,成佛之路,多从牺牲烈士始,英雄之魂一路走来,雄关漫道,苍山如血,最终入英烈祠、伟人堂、菩萨殿。其实人与佛,壮士与金刚,苍生与菩萨,仅在一念之间、一步之间、一岭之间。

雨还在下,天泪不绝啊。离开英雄山,金刚山,下一站凭吊之地,是祭祀红军一个巨大的无名坟场,去一个叫王坪的地方,那里埋葬着二万八千多名红四方面军无名烈士的英魂。

杜宇声声,连着满天的冷雨,断魂,喊魂。驶向烈士陵园之旅,必经一个毛浴古镇。漫步在毛浴古镇上,当年留下一副副巨大红军标语,洋洋大观。跟着红军有饭吃。每一句宣传口号,接地气,走心,每一句话都打在农民兄弟的心坎上,不能不让他们跟着红军走,我俯身于这条红沙石路上,仍听到如雨的蹄声,如雷的吟啸,红军扩红时脚步声、口号声,与爹娘妻子儿女的告别之声。

壮士一去,马蹄声咽,这样的脚步声,这样的队伍,这样挥手从兹去的呼喊,在赣州红都响过,在长汀一个个古村落过,更在毛浴古镇的石板路上,踏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雨停了,天裂出一个云罅,风吹过,渐将天幕化作一片湛蓝。走出毛浴古镇,登车,向着王坪万人无名烈士墓驶去。

山一程,水一程,心一程,祭巴山万人坟。王坪烈士陵园到了,我跳下车,伫立于陵园广场中央,环顾苍茫,山脊浩连广宇,气势夺人,烈士陵园坐在一个巨大靠背椅上,只是山缺一角,烈士陵园的右边,一座青山走势突然断裂,半屏山河阙失。不由心生敬畏,寂然,肃然,怆然漫漶。

瞻仰过群雕,左拐,前边则是一个偌大的烈士陵园,长长台阶,分几个高台,拾级而上,远远望去,犹如中山陵的高台一样壮巍。可步行,亦可坐车绕道而上,有人想登车而上,我说不可,此处乃共和国的精神之祠,勇士无名,鬼雄亦然,坐车上去,会有碾碎或惊扰英魂之忧,遂拒。与众人徒步登高。惟见石阶高耸,台台向上,宽余五百多米,整个神路长约足有七八百米之宽。视野空阔,全系花岗岩而砌,雨水洗礼,渐次发黑,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旁柏树森森,鹧鸪鸟在孤鸣,回声很远,登临之时,有悲悲怆怆,凄凄婉婉之切。时,大地寂然,山风掠过,如铜笛一样穿透下午的天空。我们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这些英魂。

英雄之冢何在?就在一片柏树林之中。在一个圆墟之上,有一块数丈高的小平台,嵌着黑色花岗岩石板,风雨经年,早已经变黑,据称此地当时是在一座住宅的基础上垒成一座巨大的红军坟茔。平台中央耸立着一块红砂岩的石碑,皆为中国传统碑阙经幢造型,上边却镌刻着红色的元素,基座上两个方型石墩连心相接,一个倒三角,如剑头,犁头犁向大地,两边镂空荷花,中间次第而上的手枪、红五角星,再往上则是镰刀锤头,云纹朵朵,一只亡魂鸟向着太阳飞去,寓意颇深。往两边看镌刻碑文:左右各一联,右边竖写“为工农而牺牲”,左边则为“是革命的先驱”,中间则是一行正书:“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横匾为:万世光荣。顶部是一个小圆尖顶,地道的中国风格。多少年后,仍让人惊叹它设计之妙。

讲解员说,此设计出自当时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张琴秋之手,果然是江南乌镇的才女啊,酥指纤纤,跃身上马,可以杀敌,转身下马,丹青画笔,此乃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代精英,出身官宦、乡绅之家,皆背叛自己富裕之家而投身革命,乃为理想为信仰而献身一代巾帼女杰。

然,最令我惊诧的仍旧是8000将士共一冢,每个人居然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啊。斯时,翠柏森森,曲径通幽,鹧鸪的叫声让人心碎,我们拾级而上,从两座香炉前绕过,然后登上一座巨坟的平台前,站成一排,向英烈鞠躬致敬,三鞠躬过后,环一个巨大圆冢三圈,人人神情凄然、一种虔敬写于脸上,每个人低头,手执一朵黄花,缓缓走向英雄之冢,一个随一个,缓步向前,将一支支黄花敬于8000将士坟前。

埋葬了英烈,继续远征。张琴秋的前夫乃乌镇同乡、茅盾之弟沈泽民,因嫁入沈家,一起卷入大革命的洪流,一起去上海组织工人运动,一起去俄乡留学,又一起去大别山组织革命武装,沈泽民病殁斯地,英年早逝。后张琴秋与红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结为红色夫妻。策马长征,从嘉陵江渡口始,走过千山万水,一起北上抗日,一起激战祁连,后在河西走廊受到重挫。

这些年,我数度去杭州中国创作之家休假,有一个安排必不可少,去乌镇祭拜茅公,也会照例去张琴秋纪念馆,然,她与陈昌浩这段婚史却格式化掉了,不见痕迹。时至今日,我才知,他们曾经是一对革命伴侣。

转出8000将士共冢,后山则是一个巨大的烈士陵园。数年前,四川省委与国家民政部联袂,将散葬于四川各地红军遗骸迁葬于此。入园,登一块斜倚的巨石,极目远眺,好大一座神山啊2.5万多块汉白玉的墓碑,白茫茫一片,排列整齐,自下往上,似军人列阵,仿佛是2.5万多人的红军队伍就列队于前,等待红四方面军将领的检阅。墓碑无字,只有一颗红五星,茫茫一片白,满山一片白,雪一般的白,犹如六月飘雪,每顶军帽,每身寒衣,都落成一片白雪。斜阳反射,无字之碑,熠熠发光,像青春不瞑之目,照耀墓地,照耀山野,照耀天堂,照耀中华大地。

我们沿着陵园的中道拾级而上,缓缓登高,心有戚戚然。倏地,山风呼啸,杜宇啼血,倏地,一种椎心之痛扩展全身,撕裂、摧毁了我的情感大堤,都是青春年华,都是血肉之躯,都是儿子、女儿,父亲、妻子,壮烈之时,竟连自己的名字未曾留下。大巴山中埋忠骨,清凉桥上几回顾。他们参与建立新中国的播种,却将收获付于白云冷雨,荫泽苍生。8000将士共一冢,2.5万多名壮士共一山,最终他们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惟有杜宇声声,在喊魂,叫魂,招魂。

夕阳无限,海棠如血。

此时此景,令我的泪水簌然而下。2.5万多名无名烈士共一片青山啊。泪眼朦胧,眼前的烈士之骸,汉白玉之碑,一级垒一级,终于组成天梯,托举起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谱。

怅然望天,丹霞与乌云欲来,又要下雨了。那祥云,那霞光,像一匹黑骏马,白骏马一样,踏云而去,长啸九天,我为英雄喊魂,此时不喊,更待何时?!

蜀天有巫术,其大文化圈,也包括了我的家乡彩云之南。犹记少时,我骑于一把竹扫帚上,以竹马当马,木马当马,仰天长啸,叫魂,喊伴。在这座偌大的烈士陵园里,我昂首,向长天喊魂,喊回我们的少年,青年,壮年,喊回初心,澳门彩票:喊回我们的老红军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