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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与焰》:自造一种汉语,自创一个南方

2018年01月26日09:15 来源:文学报 文郁

(《泥与焰:南方笔记》黑陶/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1月版)

你可以有一千种方式进入生活,前提是你得有一千种语言。黑陶式的语言,是他与生活进行私人焊接的强烈方式。可以说,在语言领域里,黑陶一直在尝试构建一种异于常人的表达。正是这种表达,给那些耳熟能详的事物重新赋予光泽。这既是黑陶探知生活的方式,也是让读者进入黑陶笔下事物并进行再感知的路径。

《泥与焰:南方笔记》这本书,我一直读得断断续续——因为就我个人的粗浅感觉来说,黑陶的文字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式的。读他的文字需要耐心。就如同认识某种人可能只是一瞬间的电光火石,地动山摇;认识另一种人却需要漫长时间的细嚼慢咽——这考验的,不只是认知度的不断提升和智性系统的日臻完善,以及感性系统的收放自如,更是一种耐力的较量。正是耐力、持久的热情与爱,决定了我们和事物之间深远的关系。我更倾向黑陶的文字需要的是后者。

读黑陶的文字,最本质的方式是热爱,对南方乡土、火焰、河流以及劳作在这里的底层人们的持久热爱与心疼。设想一个农民的儿子,他是懂事的、沉稳的,又是羞涩的、内向的,同时他还是文化的、丰沛的。他要对父母和南方乡土——生活在底层却又饱尝生活艰辛的父母以及火焰和泥土交织的南方表达心疼和爱,他如何表达?

无疑,文字是一种方式。文字可以避免当面说爱和心疼时的那种不适和羞涩之感。生活在底层,我们童年的快乐与阴影都与父母的劳作与付出有着浓郁的联系。

而故乡,那个承载我们肉身和心灵属地的地方,我们则对之有着挥之不去的眷恋。

与很多耳熟能详的表达方式不同:黑陶的语言有一种异质性——我是说,他会看似粗暴地把不相干的词汇进行焊接,猛一看新造的词语几乎毫无逻辑,让人产生陌异和不适之感。并以此挑战你的阅读习惯。比如这样的词语在他的文字中俯拾皆是:喷溅,烫热,幻稻,浓夜,热白,傲拔,啸叫……每一个词语都带着激烈欲滴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是黑陶对于南方炽热的爱。

我猜想因为这份爱的不可抵挡,才导致黑陶式语言的汹涌喷溅。

“我生下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火,空气中都是火的影子与气息。”一次访谈中黑陶如是说。

正因为如此,黑陶眼中的出生地宜兴市丁蜀镇,并未带有传统江南的烟雨迷蒙和轻灵秀逸。很显然旧式文人笔下的江南不是黑陶的故乡江南。他的故乡是泥土与火焰,稻谷,油菜,麦浪翻涌的江南,被底层的艰辛与清贫所缠绕的江南,也是一个他在其中感受到劳作之辛苦和劳作之幸福的江南。这样的江南是朴质的,经不起任何泛滥的抒情,然而这样的江南内部也是灼烫的,诗意翻滚的。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在黑陶眼里,他的江南并不局限于这样一个小镇。江南可以被他所谓的“南方”所取代。是的,太平洋的元素就在东面的不远处拍打和滋养着他的文字,并构成他文字中的异质气息。

所谓幻象,就因此而起。黑陶看似温柔敦厚的外表下潜藏的内在灼热,除了通过泥土与火焰等朴质因素再现,更通过自造的幻象而拓展。一个人的故乡毕竟是有限的地域,而幻象中的故乡则可以更加辽阔。它甚至可以大到无边无际。

黑陶式语言的“拧巴”和不通畅,也因此有了合理解释——他是一个试图通过自造汉语从而自创一个世界(南方)的人,说得更贴切些,他是在制造自己的江南。这个江南抑或说这个南方不再只是女性的阴柔,更具备父性的刚劲、宽阔和涵容性。这个南方跟他本人有着天然的契合,都具备温热敦厚和刚韧有力的两面。同时还携带着他的精微与细致——这也是黑陶独有的视觉与情感所致。他犹如拿着一个探照灯,照亮他见到的或感知到的几乎一切南方景象中的细部元素。

写作有多种,一种是写自我和感悟,一种是写风景,还有一种是写风景中的元素和灵魂——我想黑陶属于后者。正因为有这样的元素意识,所以早在十几年前他就丢弃了情绪写作,而直接进入风景的内部——这里所说的风景,可以理解为自然,也可以理解为泥土、亲人和打上南方烙印的一切,包括黑陶式的幻象。

黑陶式的语言,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黑陶式的幻象。黑陶的强劲,在幻象中也在现实中。这是他之所以能够扎根在南方的根本原因,也是他能够独活在自创的世界,新火巅峰官网:而不再借由上天眷顾、借由他人认同来解除孤独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