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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再见:让人不自信的写作

——《黑豆,或者反贼薛蒿》创作谈

2018年01月26日09:33 来源:《小说选刊》 陈再见

我的堂哥是一名有着多年经验的木匠,还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为我家打造了八张可以合起来的木椅子和一张躺床。我们家用了好多年,一直没坏,最后是因为嫌它们款式太老,才换了新的。按理说,我堂哥手艺高超,没有什么能难住他。可是去年,我装修新房子,请堂哥来做木工,第一天,我就跟他说,玄关应该怎么做,电视背景应该怎么做,书架应该怎么做,一切都按我的意愿来要求。堂哥却听懵了,他说他没有那么做过啊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我没明白,工匠不就是掌握一门工艺,它应该能满足客户一切合理的设计和要求啊。后来我才明白,一个木匠其实和一个写作者差不多,越是对某种工艺娴熟就越暴露自身的局限。具体在我堂哥身上,他自然掌握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娴熟的流程和样式,只要按照他的经验走,他就会得心应手,把每一样器具都打造得美观而实用,可一旦有人在旁边指指画画,或者提出更高的要求,他那一套东西就会失灵,至少就没那么灵验了。

我们常说写作归根结底也是一门工艺,在这点上,它们确实达成了统一。每每回头看,让人心生愧意的是,我也是个写作十年之久的老油条了,发表,选载,获奖,出书,正在一步步实现当初梦寐以求的愿想,就像我的堂哥,从学徒开始,慢慢能独立打造家具,然后进城承包各种公装家装,工艺合格,信誉良好,相信他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手艺,并坚信一辈子可以靠此稳端饭碗。我知道,如我那般要求堂哥并挑战他的工艺的客户绝对是少数,就像我如若想安安稳稳地写下去,保持惯性的写作,以最拿手的那套叙述方法,和掌握到接近精准的情感处理和尺度控制,自己不跳出来像个傻逼一样为难自己,我在好长一段时间也可以顺畅写作,不能写得更好,至少也不会写坏。不少写作者可能正是以这样的状态存在,或者开始进入这样的状态。

我确实掌握了一套自信的写作方式,自认为的也罢,总之它让我得心应手。然而写作者跟一般工匠的不同,大概更多也是源于对写作的自我质疑和自我革命。写作路途上,我们要突破各种技艺上的局限,一旦到达所谓“闲庭信步”时,与之而来又是更大的瓶颈,最终我们要突破的还有那份苦苦追求而来的“自信”,煎熬炼狱般去尝试另外一种“不自信”的写作。这是写作者的悖论,也是自虐行径。但是,具体表现在我身上,自我质疑时时刻刻,自我革命却谨小慎微。这也就导致在我的作品列表中,如《黑豆,或者反贼薛蒿》这样让我“为难”的作品其实为数并不多。它是个异类。

《黑豆,或者反贼薛蒿》写于2015年,在我看来,已经是很老的旧作了,和我大多数作品一样,促成它的完成,也有现实的原型。我的写作离不开现实的刺激,如同悬起的小腿,没有现实那把小锤子击中膝关节,就踢不出那充满隐喻的一脚。我记得当时写得很快,几乎一蹴而就,那时我还保持着短篇不过一礼拜,中篇不过二礼拜的高产状态。写到一半,当我决定把流传于家乡的那则民间传奇嫁接进去时,就已经预感,它可能会成为一个怪胎。于是一语成谶,小说历经波折,在多个编辑手头游来荡去,长达三年之久,以至于我开始怀疑它存在的必要性,并有一键删了它的冲动。最终还是没舍得。小说得以发表,并被转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自知不是革命型的写作者,能及格地传承对我而言已经是很大的褒奖,偶尔的出格之作,正如一切革命的开端总有粗糙之举,我不奢望它能得到更多的认可。它能走到这一步,也正如我能写到这一步,最新四季彩娱乐注册登录:局限性远远大于可能性。